半笠江南

【素钗】沧海一粟-章七

  浓云渐散,金光耀目,已是午时。


  叶小钗与剑子仙迹火葬了镇民,剑子还有事要处理,叶小钗一人先回琉璃仙境。屈世途不在,大约是回家去了,素还真坐在老地方,茶香清幽。


  察觉有人接近,素还真迎上来,叶小钗看看他,他道:“叶小钗,你不必担心素还真,此事我心中有数。”


  叶小钗听他一个“素还真”一个“我”,对他点点头,俯身在地上写写画画。


  他得了叶小钗回应,又看了一阵,道:“你说在连广镇中活尸,髓海不知所踪,却尚存骨骸。若九分疯还同以往,那名‘主管’便不是九分疯所为。不是他,又会是谁呢?唉,劳烦你再走一趟北武林,好吗?


  叶小钗点头,起身欲走。


  “叶小钗。”素还真叫住他,道,“素某在映竹峰遇见过一名花白发的流浪者,你若看见,千万注意。若有异常,就寻落华亭吧。——一页书前辈尚在养伤,必要时候,前往蒿棘居吧。”


  他言语间提及一页书与傲笑红尘,恐怕前路不平,叶小钗有所察觉,神色一凛。


  远离中原的无名村落之中,无人烟,无鸟雀,无蝇虫。

  

  叶小钗孤身行至北武林,踏进村中时已是日暮,将暗未暗,泥土在火红云下与周遭同样墨黑,血腥味早就褪去,村中只有一片死寂。

  

  此处还未被人毁去痕迹,古尘剑气过处,活尸皆被一剑断首,尸骨太多难以分明,凌乱堆在一处。

  

  白骨腐肉交错堆叠,有蛆虫在其中钻动,显然与琉璃仙境那具尸体不符,——琉璃仙境那具已化作灰黄粘液,难分血肉或是脏器,只是人骨坚硬,难以腐坏,那名管事的尸体恐怕只是一层空壳。

  

  叶小钗蹲身细看,头上皮肉有受过啃咬撕扯,伤口翻卷着呈焦黑碳化,颅骨多有骨折,露出残忍可怖的破碎伤口,里面早已空无一物;有腐化程度更深的,皮肤已从头上剥离,看得出颅骨十分完整,应是活尸头颅。

  

  叶小钗左右翻看,查不出丝毫异常。

  

  他站起身,在村中信步走向开阔处,环视四周,不出意料地,一根木柱上刻着九分疯的名字。木门陈旧,布满灰尘,唯有门栓干净得很,叶小钗抬头一望,门枢下有新转动痕迹,门上也无蛛网,心念一动,推门进入。


  屋内陈设简单,唯一特别的只有案几上文房四宝、案几边装了书画的陶缸,对文人十分普通的布置,在小村中格外突兀。较之突兀更不寻常的是,枯黄发脆的纸卷画轴之中,有一卷做旧的画卷,乍一看辨不清楚,红色丝绒绑带却新得鲜亮。


  叶小钗取出了,小心打开在案上。


  画上是一名女子一手捧研钵一手执杵,垂眼浅笑,香炉一缕烟半遮绛唇桃腮,样貌艳丽,气质却清高。落款处无字,用朱笔勾了一株细细竹子,边上却有不同字迹:欲寻白莲,日落月升,东十里小湘湾。


  黄昏时,小湘湾。


  叶小钗气劲一卷,收起画轴。


  琉璃仙境的素还真是真是假,叶小钗一目了然,那位素还真的真实身份,他也一目了然。既然留了话,素还真走时虽然预知风险,却并不危急。


  往东是曲折水塘,长年不见人烟。


  叶小钗思虑片刻,决定还是去一趟。



  等剑子回头再去寻一半子,当日做了一半的道场已化作一堆残骸,尸骨遍地,他心中咯噔一下,急往书阁去。


  冲虚崖名字起得响亮,却并非武林门派,树在擎岭山上一处险峻山崖,平日来往皆是各路道门修行人或寻常百姓,大门只设两名看门人,也都是周遭信众村民,莫说书阁。


  书阁之中都是寻常刊物、古籍抄本,剑子推门而入,其中书架凌乱,横七竖八地戳着,藏卷散落在地,剑子几步跨上台阶。二楼窗牖紧闭,血腥味盘旋不去,一半子常用的桌上放着两碗汤圆,血与尘埃混在冰凉底汤中,芫荽倔强地刺穿血腥味彰显其存在。


  一半子手中一管狼毫墨汁沾染纸上,遗书写了小半,是给剑子的,前两行令人哭笑不得地写着阿猫阿狗的托付,而后话锋一转,却是让师弟代管道观,不必剑子费心。


  “好友啊……”


  剑子叹息一声,书架后传来细微声响,剑子穿过几排书架,才找到一名身着夜行衣之人。


  那人意识尚清醒,只有进气已无出气,剑子手抵他背心暂缓伤势,他喉咙里呵了半晌,才艰难找到一点气音:“素…灭口……”


  “你说素还真所为,目的是为了灭口?”


  他努力一点头,气若游丝,回光返照支持不了太久,剑子方得到回应,其人已命丧黄泉。


  素还真表面为武林正道,实则暗寻长生之方,为此不惜大开杀戒?此话纵使说予谁都是嗤之以鼻,但此言若是出自一名将死之人呢?剑子回到桌前,忽然轻轻挪开一半子持笔的左手,墨迹掩盖下,是隐约血色:素還真。


  他右手食指被咬破,显然是仓促写完了,又怕被发现,用墨色覆盖。


  剑子自嘲道:“这几日接连客串葬仪人员,也算多一份工作经验。”


  此地却无一半子再搭腔与他一唱一和了。


  道场之中无论善信或道者,全不会武功,唯书阁中两人与其缠斗一段时间,凶手故意掩藏自己武功路数,剑子一时难以确认,他确实信任一半子,但也始终不愿怀疑素还真。


  书阁外有人影一闪而过,剑子化光跟随。


  不速之客着粗布衣裳,乍一看是不打眼的百姓,轻功却是上佳,剑子拂尘扫过一道剑气,那人身形一滞落地闪避。


  正是素还真身形相貌。


  既已被识破,他干脆抛却伪装,饱提内元,足下生风。


  二人皆在树梢起落,衣袂翻飞。


  剑子察觉他意图,欲阻拦其动向,不想一柄长刀迎上,为素还真挡了这一击。


  “不差。”


  来人得了剑子一句“不差”,眉心一抬,朗笑道:“初次见面,琢玉楼说声抱歉,不过素还真既然入了组织,吾必要保他周全。”


  “可惜剑子今日另有要事,得罪了。”



  小湘湾在连曲水塘之中,附近尽是浮萍,路边没一户人家,一片荒芜,芦苇深深没过了叶小钗的个头。


  眼见夕阳渐沉,有人乘船而来,见叶小钗道:“山人……公子请上船吧。”


  来者是开始便想自报名姓,却始终没说出口。未几,船至渡口,叶小钗见前方有一间小屋,避世深隐,他方下船,撑船消失在芦苇之中。叶小钗没有回头,屋中有灯,主人听见响动,推门出来,赫然是画上女子。


  叶小钗定足凝视,她道:“该来的逃不了,吾名衍文敕书,冒昧托舍弟请阁下来此,是我对组织还留有责任。吾前几日外出之时,偶遇一名男子,身中香术,是吾不曾见闻的夺魂之法,那人正是素还真。”


  香术一代只有一名传人,传人皆为女子,无非是防身自保之用,却不想丹竹将其改出此效,若非根源未变,衍文敕书也无法可救。

  

  叶小钗听她言语,在地上写:“連廣鎮 魏村 小文?”

  

  衍文敕书神色一变:“这确实是……是吾。素还真告诉我阁下遇见过丹竹,组织之事他定然也告知于你了。当年我借沈家姑娘身份隐居魏村,引丹竹随吾修行,魏村灭门之时,我留下人蜕离去,幸存者迁移至连广镇,却听闻后来也发生意外……”


  得来全不费工夫,她神色诚恳坦然,叶小钗已信了七分。


  “连广镇居民被制成活尸,是舍弟前往除去,虽然残忍,却是唯一方法。”衍文道,“后来又有人搬入连广镇,舍弟前些日子去过,说连广镇已人去楼空。”


  叶小钗摇头,在地上留下数行字迹,随即用足尖抹平。


  衍文愕然,良久叹道:“这……难道连广镇与魏村一般,存有执念与幻象吗?”


  “万物皆有灵性,但凡经过大喜大悲之处,有缘人偶然便能遇见。”衍文解释说,又道,“这是我们组织的传说,我也曾遇见魏村的幻象,就在那日魏村被屠灭之日。”


  “何人?”叶小钗写道。


  “不清楚,恐怕是组织中人,不然舍弟也不会……唉,吾离开组织已久,许多人我并不认识,但丹竹身边那名外族男人,吾觉得很有问题。”她迟疑着摇头,道,“养尸者常来往北武林,深居一座山谷之中,素还真应也是去寻他行踪了。”


  叶小钗微行一礼,衍文道:“叶小钗,你稍等一下。”


  她从身上取出一粒香丸,用蜡封入瓷瓶中,道:“素还真身上香术吾不知是否还有残余,你若见他出现异常,捏碎这粒香丸,吾会尽快赶来。”


  叶小钗点头示谢,登上小船顺衍文指引方向出去了。


  他急往擎岭山欲寻素还真,素还真已在擎岭山盘桓数日。


  撩开看似缠绕结实的藤蔓,眼前木障恰似一个小门。


  素还真在冲虚崖上观山脉形貌,知此处山中定有蹊跷,他不愿打草惊蛇,因而格外谨慎。

  

  山谷中地形复杂,不是外人能够厘清,却因祸得福地使素还真能轻易隐蔽身形。唯一能看清此处地形的冲虚崖下长年有层叠云雾遮挡,他行进得慢而小心,直至眼前出现一座小屋。

  

  说是小屋,不如说是一堆杂乱石头在山体滑坡时恰巧拼凑出了一个空间,从大可过人的石洞间隙里透出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
  

  素还真也不免皱起眉头。

  

  谷内无人,素还真道声歉进入,显眼处便是两个法阵,其中一个应有对应才是,但另一个与它截然不同。对应的法阵不在此处,倒转吸纳地脉灵气,对应之处只有峭壁之内。

  

  素还真沉吟片刻,仗着自己轻功了得,往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峭壁上掠去。

  

  不多时,他发现峭壁上藤蔓隐有规律,试探借力,果然结实异常,定然不是自然造就,不知是何方高人所为了。

  

  沿着藤蔓向上,很费了一番功夫,素还真身侧一空,一只脚轻易踏入平台,待站定,才发现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山洞,又被人工雕琢过。洞口内豁然开朗,似乎是一个庭院,随意种了些许花草,也不足够再做别的。

  

  再往里走,又是一处洞口,用坚韧的枯藤假模假样地做了一道一推就开的门,边上有卧石,上书“別有洞天”。这别有洞天之内已堆积了厚厚灰尘,山崖之上世外之地,也免不了俗尘沾染。


  素还真推开枯藤,里面居然是一处住所,家具物件一应俱全,十分趣味。


  “叨扰。”素还真道。


  岩壁上刻着那名前辈的小记,由此看来,这位前辈离开也有数甲子了。


  但此处毕竟不是素还真要寻之处。


  吸取地气之阵算来应藏山体之中,别有洞天大小虽然可供人居住,对擎岭山而言,却只是浅在表面,素还真蓦然抬头,望向山洞顶上。


  山谷之上,莫不是……冲虚崖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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