笠披烟雨行

【素钗】沧海一粟-章十

  素还真静伫在琉璃仙境,香气渐淡了,周遭景致愈见模糊,他心头却愈见敞亮。


  欧阳上智已死,他等候已久的叶小钗终于来到。


  还未入琉璃仙境,素还真已感到一股逼人杀气,杀气来自叶小钗,右手持剑,左手持刀,面沉如水。不用言语,叶小钗的话语已由刀剑开口。


  “叶小钗,再见到你,我十分欢喜。”素还真拂尘一扬,道,“可惜此番幻境已解,素某也该回到现实中去,如果可以,吾确实希望能再与你切磋十二日十二夜。哈,这个目标,还是留给真正的你吧。”


  他足踏八卦迷踪步,拂尘挥洒间身周渐起罡风,幻境定格此刻,叶小钗也不再动作,罡风在素还真身边筑起一圈风墙,身在其中,素还真已连叶小钗的面容也看不真切了。


  “最见不得光的阴暗面,我们的正主来了。”


  仍是琉璃仙境,熟悉景物,两道光影一瞬冲入素还真脑中,前时记忆一同浮现,素还真脑中“嗡”地一声。


  雨来得仓促,停得也仓促。地面还带着水汽,树叶上“嗒”地一声,落了一滴血水,地面尚未被雨水洗刷干净,残余斑斑血迹。

  

  那竟是叶小钗的血,叶小钗曾来寻觅过他!


  那竟是素还真亲手所伤。


  长剑贯身之痛,素还真清晰明了,无法唤回叶小钗、为叶小钗长剑贯身之痛,素还真亦明了。

  

  叶小钗消失在无形空间之后,生死无虞,也只能是唯一可放心之事。

  

  原来最不可信任、恨极了叶小钗的人正是素还真。偏偏开始牵动凡心的是素还真,凡心渐变情爱之人也是素还真。

  

  恨极爱极,无从流露,执念深入骨髓。

  

  叶小钗与素还真之间从来相距不远,默契得好似毫无罅隙,却从未明言以对,中间那道微妙距离只有彼此能体会。


  素还真知晓,叶小钗大约也知晓。


  彼此揣度相互距离,试探着调整,各自相安全不知情一般,步履却已换了百千方位。先前叶小钗误中催情香术,见他左右难安,在他意识不清时助了一只手,实是最大僭越。待得叶小钗醒后下意识微微一抽手,就再退回了最初的朋友之谊。这“朋友之谊”无法自欺,叶小钗直觉向来敏锐,欺人又能欺到几时?


  那句来日方长,恐怕是不会再有来日。


  腹上蓦然裂开一道伤口,贯体而过,沁入玄色衣袍,左右看不出来。


  素还真一手按住伤口,步履平稳,仿若不知。


  意识恢复之时,只觉满屋药香。

  

  腹上伤口已经几近痊愈,只剩内伤须得自己运转真气慢慢调养,他缓缓坐起,外面隐约传来动静,听上去阵仗不小。


  他毫不意外,问身边的素续缘:“续缘,这种情形有多久了?”

  

  “两日。”素续缘也平静以对,不多询问。之于他与素还真,不将他牵连进武林风波便是素还真的父慈,不涉足江湖冗杂是非便是素续缘的子孝。

  

  “嗯……他也该来了。”

  

  不必再询问“他”是何人,隐蔽通风口滑进一卷人皮,立在地面鼓胀起来,赫然是一名男子面貌。

  

  “恭喜琢首领,久仰大名。”素还真伤还未好透,理直气壮靠在床头。

  

  人蜕是琢玉楼相貌,与当时入琉璃仙境那位一般模样,只是不似那位残破可怖,他接了一句“好说”,不谈来此目的,却看向素续缘:“素贤人应当不想将自己孩儿牵扯其中吧?”

  

  素续缘闻言侧目,素还真对他一点头,他犹豫片刻,终于离开。

  

  琢玉楼才开门见山:“吾今日亲自来此客串说客,是请素贤人加入叱曜皇朝。与我合作,予你长生不死秘籍,你辅佐吾成为天下霸主,吾之皇朝有你佐政,也是你所求的清平盛世。”

  

  “咳……阁下很懂得把握人心,条件十分诱人。”素还真道,“素还真确实心动了。只是阁下乃是枭雄,与阁下合作,焉知不是与虎谋皮?”

  

  “谁人没有野心,谁人是真正无私?”琢玉楼道,“与虎谋皮,终究也会给你你要的那张皮毛,不好吗?”

  

  “这嘛……”素还真咳嗽时牵动伤口,说话声音轻飘虚弱,“还望阁下宽限几日,容素某仔细思量。”

  

  琢玉楼大笑,从怀中摸出几张薄纸地给素还真,展开一看,是武林中几个门派联署杀素还真的文书,后几页都是各掌门的署名,被浆糊粘在一处,骑页盖着一排门派玺印。

  

  “素还真,你可知道,你为何受武林正道追杀?”

  

  “哦?此事与阁下有关。”

  

  琢玉楼不置可否:“那么素贤人的回答是?”

  

  “唉,看来素某却之不恭了。”

  

  琢玉楼大笑,道:“作为合作伙伴,琢玉楼也该展现诚意,有一事告知你,去查落华亭与九分疯的关系,你会万分惊喜。”


  “那素某先行谢过了。”


  

  事情越来越乱。


  叱曜皇朝名声鹊起,百姓之中呼声甚高。


  不论是琢玉楼或是朝中众臣,手腕确实十分了得,三下两下挑出组织,又将前事尽算在前任首领身上。


  素还真加入叱曜皇朝,叶小钗失踪,屈世途也不见踪影,琉璃仙境变成一个空壳。


  剑子踏入豁然之境,老远望见桌子上一个木盒,指尖将触未触,忽以三成功力灌入木盒表层,三道剑气破盒而出,被瞬间化解,木盖弹开,其中一张薄笺:诚邀仙长一会。

  

  没头没尾,也无署名,字迹却眼熟得十分趣味。

  

  “嗯?”

  

  这是一半子的字迹,不仅是他的字迹,且是他右手字迹。而一半子的右手,在十来年前因意外断了骨骼经脉。

  

  信笺之下是一枚花糕、一小把荠菜,一卷竹简。

  

  “可以生而生,天福也;可以死而死,天福也。可以生而不生,天罚也;可以死而不死,天罚也。可以生,可以死,得生得死有矣;不可以生,不可以死,或死或生,有矣。”

  

  花朝节、冲虚崖。

  

  已是杏月十一,剑子合上木盒。

  

  刚过子时,月正中天,剑子才至擎岭山路口,便见一名少年:“落华亭久候仙长了。”

  

  “阁下邀我一会,是有何见教呢?”

  

  “见教不敢当,我来只是指路而已。”落华亭道,“不料仙长亦晓得组织,我再掩藏反而造作,既然回到此地,仙长想法便是大差不差。”

  

  “原来如此。”剑子点头,道,“不知我心中所想何事?”

  

  “仙长心中所想:冲虚崖非江湖门派,又无宝物,向来远离是非,素还真为何而来?一半子右手已废,为何能用右手写出清晰的血书,——还是以左手字迹?”落华亭停顿一下,道,“故而,那名素还真并非素还真,但真正的素还真是否确实投入组织?”

  

  “还有,”剑子道,“我那名死去半载的老朋友,可是真正死了?”

  

  落华亭道:“这嘛,冲虚崖被灭,琢玉楼带他离开。既然带走他,定有目的,他暂无性命之虞。丹竹死前,组织表面平和安定,实则四分五裂,首领与琢玉楼各有一方势力。首领一死,几大长老力排众议,拥护琢玉楼坐上首领之位。”

  

  “你谦虚了,想必落堂主与首领丹竹、琢玉楼是三足鼎立,才有可能维持表面平衡。”

  

  落华亭苦笑道:“承蒙高看。吾不足道矣,无法制衡他们两方,所以只好来寻求你们帮助了。”

  

  “阁下的意思是?”

  

  “我们初衷只是自己一族的修行传承,却有以琢玉楼为首的一批人马意欲成为天下霸主。而今组织名号行踪俱泄,皇朝已建,我向你求助,是希望能够早日铲除琢玉楼势力,我们得以回转地下继续修行,也还你们中原一个安宁。”

  

  “苦境有安宁过吗?”

  

  “……”落华亭无言以对。

  

  “哈,开个玩笑。”剑子道,“请说你的计划吧。”

  

  “……”


  “琢玉楼知我族血脉生食人族血肉髓海可增加功力,却不知只是揠苗助长。


  “此人有雄心无雄才,如今这般,也只可能是……”


  背后有人指点。


  剑子离开前多问一句:“我始终想不通,一半子的尸身,我没查出异状,他又是如何被琢玉楼带走?”

  

  “哈,谁说那不是一半子本人呢?”

  

  “理由?”


  “九分疯。”


  剑子仙迹独立山巅,兀自沉吟。  


  “叱曜皇朝军师,真正是素还真吗?”



  建立皇朝之功不在素还真,组织内那名执法长老才是琢玉楼之心腹。


  ——叶小钗曾向素还真说过魏村之外所遇高手,素还真一见那名长老,便是心头敞亮。


  琢玉楼确实事事皆会问询长老,就连请素还真加入皇朝亦是长老示意。


  皇朝建立,素还真为军师,执法长老晋为丞相,官位高低名号不同,地位在朝中却是同样。


  但素还真想追查之人,是藏在琢玉楼背后之人。


  门响三声,不紧不慢,人未入声先入:“军师,深夜还未休息,是还未习惯皇朝生活吗?”


  “琢皇深夜还未休息,找素还真有要事吗?”


  “无事,只是路过军师府邸,见灯火灿灿。”琢玉楼孤身入内,挥退手下,“孤先前与卿家所说,落华亭与九分疯——”


  素还真接口道:“落华亭与九分疯之间,关系确实很不简单。素某是否可以认为,至少有一半活尸,并非九分疯所制成?”


  “孤亦有此感,只是落华亭为组织元老,又如何学会此等阴毒邪术呢?”


  “这……素某也需详细调查。”


  “嗯,军师费心了。”琢玉楼道,“落华亭与卿家同朝为官,卿家还是小心为上。”


  “如琢皇所愿。”


  素还真送琢玉楼出屋,取了袖中薄笺,陌生字迹上题锁魂谷三字,落款是约定的一笔符号。


  借灯烛烧去信笺,素还真就伫立在案前,蓦然抬手在桌面虚摹了一幅草图。


  正是擎岭山鸟瞰图。


  他隔空虚画,连指印都没留下,烛光熄灭,门槛上一张薄皮缓缓滑出,素还真背着身入里屋,权当不知。


  “明日便再前往耽知书院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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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国爱家爱人民,一只小透明放杂物的地方,博爱党,攻控,既冷又逆,CP见标题,不混圈,这么说我还是萌萌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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