笠披烟雨行

【青霄】千回[故事·一]

  离开琼华,云天青又顺着引路印记到过许多地方,羲和比起初时已经暗暗有了火光。
  
  他站在梦中,冷眼旁观。
  不论生前妖魔人神,到了鬼界同样是鬼。
  由得生前恶贯满盈或是侠肝义胆,生前种因,死后结果,该服役的服役,该转世的转世。
  偶然有些不愿意走的,一日两日还留得,日久天长吸多了忘川阴气怨气,赶又赶不走,打又不好打死,就被悉数撵进放逐渊。
  很少会有鬼差到放逐渊,这里有厉鬼,有怨魂,唯独没几个还算正常的鬼魂。
  于是云天青从一众失去智商的鬼中脱颖而出,成了独树一帜的奇葩。
  ——鬼差壬癸补充道:主要是一名刺头。
  凭他这么来去如风的性格,也在这苍凉阴森地方守了这么久。
  鬼界没晨昏日月,他不知自己等了多久,也不知生死簿上玄霄是否也该吹灯拔蜡。
  他本来想过,玄霄大概是不愿意来找他的,可能等到自己化为虚无也等不到人。后来又想,如果玄霄当真来了,就说句抱歉,转身去跳轮回井。
  但他所想场面之中,唯独没有实际遭遇。
  云天青得了消息,飘忽而出,一声“师兄”还没出口,就察觉玄霄有所异常。
  玄霄手持羲和,羲和黯然无光,老旧得像一柄被锈迹侵蚀的废剑。
  他身上几乎没有死气,只有一点微弱阳气,看起来像是一个鬼,又不大像是鬼,倒更像是垂死之人的生魂躯壳。
  云天青诧异之时,有人飘然而来,同样是阔别多年的熟面孔。
  “天青,你看见了,他七魄被强拘于鬼体之内。”
  “嗯……三魂俱碎,跑得不剩几片了。”
  云天青后来听说过,玄霄被封东海漩涡之下,三魂七魄离体并不让他意外,却不知是谁替他封了七魄,使他留下一息,不至登时消散天地。
  玄霄对云天青熟视无睹,云天青跟在他身后,神色逐渐微妙,“放逐渊里有什么?”
  “青石壁。”
  云天青诧异:“青石壁,你当真?”
  “我何时说假?”
  玄霄身上阳气过于微弱,没有惊动长年驻扎的孤魂野鬼,他果然径直往青石壁去。
  就算在鬼界,也只有久驻放逐渊里的老前辈才会晓得那块青石壁,纵是平日横行厉鬼,到石壁前的石桥都不自觉地绕路而走。
  彼时,云天青刚入放逐渊便被警告过,只是就连警告他的鬼自己都不知晓原因。
  为满足好奇心,他花了不少功夫与放逐渊里一位油滑了几千年的老鬼攀上关系,磨得对方跟他称兄道弟了,才偷偷告知他,那块青石壁会吸去三魂七魄。
  没有谁知晓青石壁从何而来,也不知是何时出现,连资历最老的鬼差也说不清楚。
  对此嗤之以鼻的鬼魂不在少数,也有不少过了那座桥的,却只有一位从桥那头回到放逐渊。算起来还是放逐渊中势力不小的领导者,回来已是狼狈不堪,他说不清青石壁中有什么,只说对鬼身虚弱或是意志不坚的鬼魂是灭顶之灾。
  他尽管侥幸逃脱,没多久还是烟消云散,从此再没有鬼敢踏上那座桥。
  于是青石壁所在之地,成了放逐渊中的禁地。
  他与玄震跟在玄霄身后,先后进入放逐渊,背景音是万年不变的鬼哭,玄霄循着自己三魂指引,不甚熟练地在放逐渊的破桥烂地里行走。
  云天青问玄震:“是谁?”
  “不知。我见到他时,已有高人将他残余魂魄封存体内。”
  云天青侧头看玄震,玄震亦回望他,道:“我是谁不重要,反正我不害你们。”
  玄霄没有意识,好似不可闻不可视,兀自前行。
  “你总得拿出点什么证明一下吧,否则玄霄回来肯定让我连投胎都不成。”云天青抱着手,十分为难。
  “我是你们大师兄这点,够吗?”玄震笑道,“你可以不从天命,也可以不信,但‘命’之一字,玄妙以极,不是吗?”
  云天青也笑,道:“那师兄的天命到了吗?我的又如何?”
  “你觉得到了,或许就到了吧。”
  玄震的话玄之又玄,留白了一大块让人恣意揣摩。
  那其实不该叫梦,充其量是一个回忆。
  
  云天青从无比压抑的回忆中挣脱,发现自己蹲在马路牙子上,如果有袖子供以揣手,就与太平村村口蹲着拉家常的村民毫无区别。
  他毫无起身的意思,抬眼从幼儿视角仰望,而后有人进入他视线——比起琼华时的找不到人,谁都比较喜欢这种一眼在人群中看见目标的感觉。
  玄霄跟玄震站在一起,人群中格外显眼。他俩个头都高,玄霄生就一副好相貌,玄震亦是端正,在熙来攘往闹市区里鹤立鸡群一样。
  最重要的是,玄霄眉宇间有一股十分特别的气。
  按理说,其实云天青连半路出家的半吊子道士都比不上,他确实闲着没事跑去修过仙,可琼华不修相面之术,他也半途就跑了,可方才瞧见玄霄的一瞬间,他惊诧地发现自己掌握了一个新技能。
  玄霄路过他身边时,不经意多看他一眼,他对着玄霄一脸高深莫测:“年轻人,看你印堂发黑,身边人恐有血光之灾啊。”
  玄霄的脚步不停,玄震往前的脚步却顿住了,饶有趣味地转过身,与云天青对了眼神。
  云天青一看有人捧场,就更来劲了,站起来继续苦口婆心神叨叨:“唉,看来我所言无差,相遇即是缘……”
  可能是他台词念得太过流利,也可能是太过神棍,被玄震留住脚步的玄霄神色中透露出大写的“你恐怕有病”,拔腿就……没走掉。
  云天青一把抓住他的手,扭头对着玄震笑容和蔼:“我帮你们解决,不收费的。”
  玄霄脾气不算太好,大街上被人拉住不是愉快的体验,想摔开云天青的手,竟毫无作用。箍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修长干净,只是茧子有些磨人,捏得不紧也不疼,却始终甩不开。
  “真的,我们有缘,我不图什么。”
  云天青个头不比玄霄矮,他面容俊秀,皮肤白得有些透,看着可能比实际年纪小上一些,笑起来有点痞气,又带点矛盾的天真。
  如果不是玄霄,大概就信了他的邪。
  这么三个颇为养眼的男人站在一起,其中两个在路边上拉拉扯扯的,显眼得很,路边已经有人侧目,还有小姑娘拉着闺蜜窃窃私语:真是赏心悦目。
  显然对方已有愠怒之意,云天青一边笑着赔不是,一边将他拉到拐角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不知他说了些什么,放了手玄霄也没扭头就走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他一脸真挚地回以一个微笑。
  而后玄震就把云天青带去了工作室,玄霄左右没立场拒绝。
  工作室是玄震和玄霄合开的,两个老板兼职员工,小是小了些,但设计行业本就多私人工作室,生意还算不错。
  玄霄坐在自己办公桌前,云天青就坐在工作室的单人沙发上,微微倾着身子听对面的玄震说。玄震说话语速不快,字字肯定,像是经过逐字逐句深思熟虑后才说出口,令人很难不信服。
  云天青听了一半,拿起茶杯啜一口,扭头看一遍伏案工作的玄霄,赞叹:“一般人遇上这么多事儿早就疯了,你堂弟真是个人才。”
  玄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,玄震不急不忙地问:“是人才,大仙你有什么办法吗?”
  玄霄手一抖,差点没把墨线画出去:“我不需要神棍。”
  他放下针管笔和比例尺,看看玄震,转身出门了,云天青也看看玄震,玄震摇摇头。
  “他生气弱了。”
  “他自身魂魄残碎,生气自然日渐消散,死气愈增。羲和的阳炎之气借机吸取此处‘活物’的‘生气’。”玄震解释,“我自身五行反旺羲和阳炎,此处毕竟是鬼灵幻境,‘活物’也俱是死气。你应知晓无论生人或鬼,体内都有阴阳两者平衡。他体内死气积压过多,本身又是残碎生魂,现今阴阳平衡已失,你再不来,我怕他生气一失,就湮灭于天地之间了。”
  云天青一摊手,手中浮出另一把剑,蓝光莹莹:“先安心吧,望舒在我手上。就算他醒来,羲和应该也能被压制大半。”
  “嗯,你也要小心。”玄震站起身穿上外套,“我去寻……接下去的路你要自己走了。”
  “你已经帮我太多了,”云天青随他起身,送他到门口,“大师兄,珍重。”
  他拍拍云天青肩膀,出门去了。
  后来,就没人再见过玄震。

  云天青等在街口,果然遇见了玄霄,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憔悴,臂上戴一块黑纱,云天青随即跟了上去,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。
  玄霄察觉有人,突然停了脚步,一回头差点撞上——两人身高不差多少,一撞上恐怕就是鼻对鼻嘴对嘴,十分感人了。
  “玄震那天跟你说了什么?”玄霄没有在意两人之间的距离,面带怒色,抓了他衣领质问,“你早知道了是不是?”
  “是,我知道。”云天青由他揪着衣领,坦率地点头,“毕竟我是个神棍。”
  这话说得人没法接下去,玄霄恨恨放了手,云天青却来劲了,问他:“玄霄,你信鬼神吗?”
  “不信。”
  云天青点点头,笑了:“你可以不信鬼神,但鬼神的存在恐怕不可不信。”
  “嗯?”玄霄沉默一瞬,说,“我见过玄震了。”他随即沉声问道,“他们的死都与我有关,是不是?”
  “算是吧,不过怪不得你。”云天青毛遂自荐,“既然我们有缘,我尝试处理吧。坦白说,你这种情况不属于我业务范围,我只是个相面的,两眼一抹黑,只是对你……身边事有点兴趣。”
  玄霄莫名信了他无赖不正经的模样。
  而后云天青上门就成了常事,甚至还获得玄霄亲手赠予的门禁卡,过几天就踢踢踏踏登门拜访,有时毫不见外地主动下厨,有时毫不见外地蹭吃蹭喝。
  玄霄端两个马克杯,在沙发上坐下,一人面前放下一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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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国爱家爱人民,一只小透明放杂物的地方,博爱党,攻控,既冷又逆,CP见标题,不混圈,这么说我还是萌萌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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