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笠江南

步凡尘.下

原创老文修改新发


下.

 

  隔壁人家是新搬来的,原来那家说是回老家照养老母亲去了,据说是一个年轻人买下了这套宅子。

 

  这套宅子和路家仅一墙之隔,格局也大致和路家宅子没有区别,路家四口住起来紧巴巴的,那年轻人一个人住正好。

 

  说是据说,是因为那年轻人实在不是什么合格的邻居,来了两三天,从没去过哪个邻居家上门拜访——毕竟是邻里之间,远亲不如近邻,更别说他一个人过日子,搞好关系总是必不可少的吧?

 

  关于那年轻人的事情,还是听城东那个木匠说的,那年轻人搬来之前,请了人修葺破陋处,又打了套很不错的家具,还弄了些花草,把小宅子打理得颇为清雅。年轻人说他叫武桐,喊他小武他也乐意。——木匠嘴里,这人又谦和又出手阔绰,就是老是戴顶帷帽遮着脸。

 

  不过在父母看来,他却是教育自己孩子的反面教材:没礼貌、傲慢、大手大脚。

 

  这么个人,怎么会跟自己儿子扯上关系?

 

  路家过得平平淡淡,就盼着路持光宗耀祖,对长子不抱任何希望,却也不想节外生枝。

 

  路擎风回家的时间把握得正好,书塾还没放课,铺子也还没到关门时候,方氏在围裙了抹了两把手,在家门口把他堵住了。

 

  “……娘?”这字说了这么多年,仍是不怎么顺口。

 

  方氏眉头皱了又皱:“你没事别去招惹那人,看他气度恐怕是京里大家子弟,咱们小门小户的好好过日子,别招惹上些个是非。”

 

  “大家子弟……?”他失笑,道。“无妨无妨,他是我一位故友。”

 

  眼看着长大的孩子,因为痴呆也没怎么离开过视线,怎么就有了位“故友”,还是这么号人物。比起痴呆,方氏更担忧这孩子怎么学会了撒谎,开口又要教训,路持已经下学了,正大声和同窗的少年们告别,只得用责备的眼神瞪了他一眼,转身去做饭了。

 

  窗外细雨飘飘洒洒地下,一下就是几天,前些日子还繁盛的花儿瞬间蔫了一大半。

  

  一念葳蕤,一日花败。

 

  生前所有的功成名就和落拓浪荡,在这一天都化作虚无。

 

  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

 

  这天是清明。

 

  几乎每年的这天都要滴下点雨来,淅淅沥沥蒙蒙眬眬的,教人斩也斩不断,黏黏糊糊得滴满人的心绪。原本再雀跃的心情也被拉入人间,不上不下的漂浮着,被一种说不出的惆怅侵蚀着。

 

  这天是清明,这天的雨是清明的雨。

 

  就像是坟包上的柳枝,亦像是被小雨笼罩的墓碑,任由雨水一点点冲刷、侵蚀,时间混杂着雨水侵蚀去了墓碑上的名字、称呼,也慢慢洗刷去了人们心中的那份哀痛,甚至慢慢地洗刷去了对长眠于碑下的那个人的记忆。

 

  生者仍在,逝者已矣。

 

  “生者仍在,逝者已矣。”路擎风几不可闻地叹道。

 

  一家四口刚拜完祖先,路擎风站起身拍拍膝盖,说要先行离开。

 

  “你去哪儿?”方氏追了几步,问他。

 

  他回过头一笑:“不用担心我,我晚上回来。”

 

  “又是那个武桐?”

 

  路擎风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可惜路林已经听见了,回头拉着方氏就走:“别管他了,让他滚吧!呆病没好,又跟这种乱七八糟的人搞在一起,丢我们路家人的脸!”

 

  方氏不时回头看他两眼,他对方氏笑了笑,静静地在原地看着,并没有像小时候一样惊慌地跟上去。

 

  “不怕他们把你东西丢出来?”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,笑道。

 

  路擎风笑道:“我也没多少东西,况且不是还有你吗?”

 

  “你真是……”

 

  两人笑着走远了,路持从坟后露出头来,偷偷摸摸跟着他们往林子里走。

 

  “有些时候我倒是希望自己是个傻子。”路擎风微微眯起眼睛,开口道。“春去秋来,日月轮转,无穷无尽的,实在难捱。”

 

  他身前是一方墓碑。

 

  路擎风坐在坟包已经完全平坦的坟边,在残缺的墓碑前细细地温酒,他抬起头温柔地抚摸着墓碑上已经模糊的名字,武桐站在他身后。

 

  “这里面的人你一定认识。”路擎风的手指随着碑上的笔画走着,写下描着的名字。“是吧,暮山?”

 

  “何止认识。”摘下顶垂青纱的帷帽,武桐笑着在他身边坐下,露出额间青碧的印痕。端起他温好的酒,倾入酒具内轻嗅。“漆吴,我们认识多少年了?”

 

  路擎风掐指数了数,笑道:“记不清了。彼时才有天地,转眼繁华至此。”

 

  “生灵来去轮回,顾晦都已殁了,凡间种种更不必说。”武桐——或说是暮山君在酒杯边缘轻啜一口,低笑几声,开口时声音却听上去却淡然自若。“竖子无事,随着哥哥来,是想讨杯酒喝?”

 

  路擎风大笑,看向路持藏身的那颗树。

 

  路持才知道早被发现,涨红了脸,终于还是鼓起勇气,从树丛中挪了出来。他一身浅绿春装,十三四岁的少年身材小巧,藏在绿意初成的树丛里还真有些难以发现。

 

  “等你大些,哥哥再给你温酒吃。”路擎风在水边净了手,给他递了一只青团。

 

  少年畏缩地接过那只青团,只觉得哥哥近来变得格外骇人,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,却又想到哥哥是遇见他身边那人后才变成这样的,于是愤愤地瞪着那人。

 

  “不是一直都想要个不痴呆的哥哥么,现在我不痴傻了,怎么还是怕我?”路擎风玩笑道。

 

  路持说不上来。

 

  “不说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

 

  路擎风起身,慢悠悠地伸展了一下身体,扶着路持的肩膀。年过二十的路擎风比路持高上一大截,说是扶着他的肩膀,还不如说是把他揽在身前。

 

  “等你成亲,哥哥给你带酒吃。”

 

  路持在家门口听见的最后一句话,他感觉肩膀上一轻,好奇地回头,路擎风却在挺远的地方跟隔壁那总戴着帷帽的那人并肩行远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-未完待续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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